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窦依蔓接到儿子欧阳琛的求助时,正和时尚圈的几个朋友在塞班度假。之前儿子向她打听母亲和母亲在内地时候的事情时,她就有些许猜测,当听儿子说他在Z国京城真的找到了几十年寻找未果的姐姐,她还是觉得巧合的难以置信,毕竟当初母亲托人到内地帮忙找过,许多年都没有找到。
但欧阳琛说,姐姐对认回母亲有些抵触,猜测她们母女之间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内情,希望自己能够回t岛跟母亲再了解一些情况后,去Z国京城一趟。
窦依蔓先去t岛见了母亲,母亲穿着得体,舒适而优雅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。虽然已经年近百岁,身材瘦削背部却没有明显的弯曲,外表要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许多。她的头发已经花白,但依然浓密柔顺。皮肤也有些松弛,但还保持着一定的紧致和弹性,肤色略带红润,透着一股健康的气息。她的手因为常年和笔墨打交道,布满了皱纹,中指的指骨更是因为常年握笔有些变形。
或许是感觉到了窦依蔓的打量,卫蘅睁开双眼,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但依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让人感受到她年轻时的美丽和自信。
窦依蔓没有将实情告诉她,两个人只是闲话家常的聊着,她向母亲问起早年在内地的事情。
卫蘅已经90岁,身体状况比段仁杰要好上许多,她沉思了许久,仿佛是在记忆深处寻找,久到窦依蔓以为她又累了要休息的时候,卫蘅才缓缓开口。
卫蘅被长姐欺骗错过了撤离内陆的船,她只好带着家里的管事往南边逃去,家中的管事虽然受过家里的恩惠,可是,大难临头,谁还会记着那点儿主仆恩情。没多久,管事就丢下她,带着自己的家人躲了起来。无奈她只好自己随着零星的难民一路南下,很多难民走着走着也就不走了。她无计可施的情况下,只好找到母亲以前的师兄,恰好那个戏班子也要往南边去,她跟着傅师伯的戏班子走走停停的刚进湛州,就遇上一伙儿土匪,凶神恶煞的将戏班抢砸一空。戏班子的人都四散逃了,傅师伯又受了很重的伤。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哀叹自己命运的时候,遇上给人送货的段禄。段禄将傅师伯弄上拉货的板车,将她和傅师伯带回了家。傅师伯的情况很不好,大夫看过之后,说全看天意,没了傅师伯的帮衬,她也断了继续南走的心思。
傅师伯难得清醒的时候就交代她,让她自己要小心,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她身上有钱财,还说段家那两个兄弟,一眼就看出是见色起意了,让她见机行事,如果对两个人都无意,就不要管他,自己走吧。
卫蘅当时不过十六七岁,突逢巨变,又举目无亲,自己能去哪里?若是再遇上土匪,小命儿恐怕都保不住。深思熟虑之后,她决定在段家兄弟里选一个暂时安定下来。经过观察,她最后选了相对老实对她更殷勤的哥哥段禄,哪知弟弟段喜不死心,非要知道没选他的原因,最后闹的不可开交,惹了段家老太太的不喜,将她和段禄撵了出来。
讲到段禄,她的记忆对这个人出现了排斥,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的男人,他对她的好甚至超过了他自己和女儿。可是他对儿子的执着,让她从心里害怕失去,她害怕有了儿子,这个男人唯一的好也不在了。她嫌弃他粗俗不能给她琴瑟和鸣的灵魂慰藉,但是她却贪恋夜间他野性的释放,她沉沦在他营造的欲海里,十年来,欲罢不能。
可是自从知道段喜有了儿子,段禄对儿子的执念开始越来越强烈,强烈到她下定决心要离开他。
可惜呀,她错信了段喜,段喜将她想要走的事儿告诉了段禄。那真的如梦魇般的日子,段禄拼命的折腾,只为生个儿子。她妥协了,她知道如果她不答应,恐怕会成为段禄的禁脔。
窦依蔓看母亲停下来不说,却陷进不好的回忆里,连面部表情都开始变得扭曲。她轻轻的握住她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,以示安慰。
卫蘅从回忆里挣脱出来,看着小女儿也不再年轻的脸,想到红颜枯骨,自己何必执拗呢,想到父兄最终的舍弃,突然对段禄也释怀了,可是对段禄的愧疚却越来越大。她轻颤着抽出手,轻轻抚摸窦依蔓的脸,开口问,“是找到她了吗?她过得好吗?”
窦依蔓愣住了,欧阳琛只和她说找到了姐姐,而且巧合的是和姐姐的女儿居然是朋友,可是欧阳琛并没有说姐姐的具体情况。
卫蘅看她怔愣的样子,收回手,轻轻搭在腹部,“她恨我,是吗?”
窦依蔓再次一愣,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母亲的问话。
只听卫蘅继续说,“她是个极聪明的孩子,我早就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知道,她恨就恨吧,谁让我是个自私又心狠的母亲呢。你去见见她吧,替我看看她也好。告诉她,我不介意她恨我。”
说完之后,闭上眼睛,不再言语。
窦依蔓叫来护工将她推回屋里。
窦依蔓看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,她已经从母亲的话里明白,正如欧阳琛所说的那样,母亲和姐姐之间有着不容旁人窥探的秘密,这个秘密足以撼动六十年的母爱,甚至母亲自己都说她不介意姐姐恨她。
母亲曾经不止一次在缅怀过去的时候自责,说起自己来t岛所有的磨难都是自己在内陆的所作所为的现世报。
当年卫蘅几经辗转抵达t岛后,但她所面对的现实与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庇护所相去甚远。
满怀希冀的卫蘅,并没有受到期许中父兄的照顾。远赴异乡,从零开始的生活,谁能比谁容易,当初的许诺在有限的环境有限的资源里如何能够兑现。她的长姐和她的母亲担心会招来父亲的责难,一上岛便带着随身细软消失了。而她的父亲卫占彪,那位曾经声望显赫力拔千斤的英雄,如今也遭受着排挤与冷落。兄长更是无人问津,两个人住在衡门深巷多年窘迫,没有亲人的关怀,没有朋友的支持,她没有想到自己面对是更为艰苦的生活环境。
父亲再次受到上级摈斥异己之后,找到卫蘅,希望她能为父兄前程考虑,嫁给缪委员的舅兄做继妻。为了在t岛站稳脚跟,她不得不接受父兄的安排来获取所需的资源和支持。
在那些漫长的年月里,卫蘅不得不面对一连串的挑战,她的生活从未变得容易,丈夫不仅比自己年长十几岁,虽然满腹经纶却有酗酒的陋习,酗酒之后家暴成了家常便饭,所以她和继子首当其冲的承受着他的酒后残暴。她必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重新站起来,学会如何在外地维持生计,同时,内心深处,她对留在内陆的女儿的思念和愧疚始终如鲠在喉。她的每一天都在努力适应和奋斗中度过,同时保持着对过去的回忆和对孩子的深切思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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