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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妹自从看到光亮,身体也恢复得很好,户外活动多了起来。在每天治疗的间隙,我都会带她外出散步,活动活动,舒缓地跑跑跳跳,总不运动肌肉会萎缩的。
平时在医院里的治疗只是着眼于身体机能的恢复,谁管你体育及不及格,有没有缚鸡之力。
我天天带她去操场锻炼,让她朝我声音的方向跑。开始她很胆怯,不敢迈腿,说怕撞到大树。我笑说哪儿来的大树,树都被我砍得一棵不剩了,你朝着我跑,撞到我就算你赢,晚上给你加个大鸡腿。她就使劲儿地笑使劲儿地跑,跑起来像个大熊猫。我一直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保护,不时冲她招招手,让她看到我的光影,骂她几句小肥猪,把她气得牙痒痒,加快速度跑过来咬我。
有一次,她跑不动了,坐在地上耍赖,哭哭啼啼骂我是法西斯集中营残害良民。我骂她,说等过了生日你就十七了,怎么还跟个屁孩子似的撒娇!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扔大街上,让广大人民群众都过来瞧瞧你这个越长越小的怪胎。
后来她委屈地对我说:哥你别对我发火,你一发火我就特别特别难受。不是难受我自己,是因为惹你生气所以心里特别难过。
她感伤地说:哥,我以前有好多好多想法,可是现在都实现不了了我以前用的那些东西,现在也都用不着了。我不能再去学校读书,读大学,和你一样大学毕业后去工作……你说,我除了吃饭就是惹你生气,我不就是一个彻底的废物吗?
我们一直没有让小妹学习盲文,没有让她接受盲人的特殊教育。我们甚至都没有给她买过那种盲人专用的手杖,因为我们始终坚信她的眼睛一定可以复明。这种近乎盲目的坚持,却让小妹异常心安。
两年时间里,小妹完全靠爸妈和我的口述学完了高中的所有课程,接着就央求我把大学课程讲给她听,平时康复理疗过后,也总是缠着我给她读读杂志,读读文学名着,她说自己将来没准儿会成为一个盲人作家……
我们还特地为小妹定制了一种带有镂框的写字板,让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反复练习,帮助她一笔一划写出方方正正的汉字。哪儿有错处,哪儿有不当的地方,我们会耐心地教她,帮助她改正。
就这样,经过一年的努力,小妹不但没有失去写字的能力,反而掌握了不少生僻字。在写字板的帮助下,她写写信,写写作文什么的一点都没有障碍,甚至写得比以前还要好,一笔秀丽的楷书也写得极其漂亮,更比我这个出手便是狂草的哥哥强上百倍。
我背地里总跟我妈说:咱家小雅要是没出这个事儿,肯定出息得不得了。
小妹外出时都会有人陪着——通常是我,因为她总是顽皮的对爸妈说,跟你们老头子老太太一起出去恐怕还要照顾你们多一些,所以还是喊哥哥陪我吧!每次带她走在街上,她喜欢像情侣那样握着我的手,十指紧扣。
“难不成还怕我把你卖了,干嘛那么夸张?”我笑着用手指轻弹她的额头。
“嘻嘻,这样很舒服嘛,要不然我会走歪的!”她涎着脸狡辩。
“那你干嘛不骑到我头顶上,干脆不用自己走路多好?”我宠溺地掐她脸蛋儿,她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少了很多,没小时候那么肉嘟嘟的,掐起来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。
“好啊好啊——”她嚷嚷着就要往我背上蹿。
我心想这小丫头是给点儿阳光就灿烂,这让她耍起来还得了!刚想揪她下来,就见对面远远跑过来几个刚放学的高中生。我仔细想了想,不认识。
领头的那个瞥了我一眼,喊道:“你们看,这不是萧雅么……萧雅,你的眼睛现在治得怎么样了,我们都经常提起你呢!”
小妹听见对面的声音后一愣,赶紧从我背上出溜下来,半晌才恍然答道:“哦,你是小雨吧……我现在还好,能看见一点儿了,不过看得不是很清楚。对了,你们高中的课程很紧张吧?”
那个叫小雨的男孩子点了点头,愣愣说道:“嗯,还行,平时放学都很晚,今天周末,所以放学早点儿……唉,很久没去看你了,大家都很想你,我们都计划好了十一放长假的时候去看你呢!”
小妹感激的报以微笑,听音辨位和那男孩子身后的几个同学打了招呼,然后就挽着我的胳膊安静的没了下文。
小雨被弄得愣愣的,尴尬的窘红了脸,薄着脸皮对小雅说:“真的,我们真是很想去看你,上次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去了医院,可是你转了病房,我们没找到。这次我们都打听好了,还准备凑钱给你买礼物呢!”
说罢,他又警惕地抬起头,认真端详起我来,见我胡子拉碴眼圈浮肿,一张熬了两宿麻将的脸上满是油褶儿,头发蓬乱如同公园里的野草,横看竖看都不像正道上的人物,又和小雅拉拉扯扯的,于是气呼呼地靠近小雅低声问道:“他是谁啊,萧雅,你爸妈呢,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陪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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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妹更是气呼呼的,小胸脯一起一伏喘着她能呼出的最粗的气:“你问来干嘛,我爸妈让你看着我管着我了吗?他是我男朋友,你要怎样?!”说完使劲儿将我的胳膊往她怀里一拽。
还没等那个小雨反应过来,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,心里也突突的。我心想你这小丫头越来越放肆了,怎么一出门就变得这么没教养!
小雨听得直发傻,张大了嘴,愣愣的说不出话。
我一看这架式,得,赶紧解释吧,于是伸出另一只没被小妹捆住的手臂:“你好,我叫萧东。”
最近烟抽多了,我的声音干哑像个破锣,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。
小雨张大了嘴,瞪着眼睛瞅了我半天,才迟疑地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,“你好,我叫姜小雨……你,你姓萧……噢,我知道了,你是她叔叔吧?”他似乎也感觉到自己被萧雅骗了,认为她根本不可能有我这样“老”的男朋友。
这回轮到我瞪大眼睛看着他,只感觉头上有一群乌鸦飞过。
看着他那张因为终于找到答案而惊喜万分的小屁孩子脸,我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,心说老子有你说的那么老吗?最近只是蹉跎颓废了些好吗?老子曾经也是青春年少英气逼人的翩翩美少年好吗?呃,只不过,貌似,现在也只剩下“逼人”了……
唉……怪不得小妹这么淘气,敢情现在的孩子都这么没教养!
小妹在一旁紧捂着嘴,咯咯咯咯笑瘫在地上,那样子别提多开心了。看见她这模样,我也憋不住扑哧乐了。
小雨感受到来自我们的“嘲笑”,更加不好意思,扭扭捏捏苦着脸,支支吾吾向小妹解释道:“嗯,萧雅,对不起……那个,我,我很抱歉……我,我又没见过叔叔……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爸爸!”
——小妹傻了,她梗着小脖子作乌龟伸头探路状。
——我整个人也突然感觉不好了……
——时间静止了很久,凝结的气氛在尴尬的空气中蔓延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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