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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曲结束,玲珑兀自沉浸在玄音中不得解,马瑞文轻轻推动她的肩膀,缓声叹息:“侄女,古有高山流水惺惺相惜,今有你玲儿惜护我的琴律,也算是我有福了。”说罢又重重一叹。
“我知姨父真正想要的知音是明月,而并非真在乎我玲珑对您奇音的所知所感。”玲珑莞尔一笑,“只是我姨母怪鸷,您亲近不得。我知道这样说是大不敬,僭越了晚辈的本分,但着实因为关切,每每念及姨父苦情,心中深感痛惜,所以才斗胆一说,望您以后想开些,人生在世,岂能样样如意,索性把那解不开的乱麻丢弃,真正找些有益身心的事情做做,那才痛快呢。”
玲珑此言一半真心,一半也为套些近乎,得到马瑞文认可,从而为往后事稍稍助力一点。
瑞文听了这话,也不言语,却是直切正题:“你这多日,明月给你苦受了,多担待吧!如今要我怎么助你?”
“自家姨母,又如何会薄待我?只是茗儿事急,姨母追索的厉害,我们都怕限日内,不能找到那可以钻穿出灵秀的针法,想求您在她面前给美言几句,我们好得来宽裕时间研习。”玲珑恳切求道。
“这个不难,明月虽然严苛,但我的话她还是愿意听得一二的,我帮你们说去便是。只是你自己就没有什么要我办的?”瑞文拿言再问。
“我无所求,死且不怕,其他也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。”玲珑说罢,轻笑起来。
瑞文听了这话,心中不免感喟,其实他早就已经知道玲珑境危,明月欲取其性命奠教,好行神教诡异邪术。他马瑞文对此从来就排斥的很,但也无能为力。
想当年望舒在时,那教中执规行事诸样俱妥,从没有干过什么血血腥腥的恶事,但明月久在迷途,性情执拗,早不能逆,若缓言相劝还稍稍能听,若深劝,就如点爆的火药,当即可炸得旁人鸡犬难留。
可怜可疼的玲珑,面对这样的人,居然点点滴滴都为旁人着想,而置自己险境于不顾,真是心地纯善非常、勇敢非常!
想到这,马瑞文对这玲珑,心中更是喜欢,虽然玲珑并未开口为自己求解什么,但瑞文助她脱险之心已油然生出。
“侄女,若我帮你们争来时间,你们又有什么打算没有,我好听听,帮衬着拿捏拿捏,看妥当与否。”瑞文再言。
玲珑听问得实诚,便道:“对于那神绣,虽然现在心下还没有什么经纬,但假以时日,必定能突破些,他日若侄女心中得了,会立即告诉,好让庄主您少担心些。”
瑞文听这话,感觉玲珑她们心中好像已经稍稍萌出胜算了,那担忧之心也就因此减去一点。
低眉看这琴,瑞文幽幽道:“我自小就爱这琴:家父聘师在家教习,我那师父慈慧,从不曾厉言相向,而且教育的又有方法,所以对于这琴,我是特别喜爱的。这十五年,若没有琴音,恐怕我是挺不过来的。侄女,你的琴又是谁人所教,居然精湛的很,年少解音到这个地步,真是罕事!”
“说来姨父定不诧异,虽然小时记忆全无,但父亲燕南春宠爱,悉心教导,倒是我得惠的所在。若您让我回忆旁事,万万不能,但说这琴,我的话可有一箩筐呢。”玲珑盘膝坐在马瑞文旁边,因为聊起琴事,兴头足足,脸上笑意全出。
“不知为何,我总是体怯,每每季候有变,就不堪忍受,遍身疼痛。为缓解这身体的苦楚,父亲买来一架焦尾古琴,教我练习起来,说若专精于音韵弦音,所受之苦痛必然能减,若达忘我忘物之境,体怯之疾就能完全治疗好了。”玲珑道。
“所以从那时起,我就拨起琴弦,也是从那时起,我钻研不辍达数十载。您看,你我都有这偏好,全得惠于各自的父亲,若手边有酒,定当举杯敬亲,方可表这感念之情。”玲珑说着,满面悦色。
瑞文听着,却心中惊骇……他这个师兄燕南春当年琴技确是天下少有媲美者的。
因他马瑞文入教日浅,并不曾深谙燕南春的功夫,但早年间自己身在江湖时就风闻,燕南春练就一种琴技,可拨弦撼魄,挥筝削铁,那琴音可幻化成气,缭绕盘桓,阴郁出一山的寒凉气象。
只是等到自己入教,却从未见他奏出半支曲子来。
现在,韶光匆匆逝去十五年,自己居然与燕女对坐一室,弹音弄琴,真真是既叹又惊,只是不知这玲珑之技得了她父亲几成,如今成了什么气候?
若这十载苦练,已达无物无我之境界,那么燕功岂不是都被她得了,如此这女的功夫已早在明月之上,又岂是自己所能匹敌?
这样想着,马瑞文不禁为明月深感着急,想明月已在邪途,若因此伤了性命,教他马瑞文后半生如何能过?大约唯有一个死字而已了。
“侄女之琴不知功至几何?”马瑞文惴惴然,“今夜倒是再弄一曲,让姨父听听。”
“这不是难事,侄女暗中摸了来寻琴,本就不敬!但巧遇知音在这里,而且忘年之情难却,定要抚弄一曲,解解我的尴尬。”玲珑说着,便移过琴来,信手弹起。
这音更胜过瑞文初次所听……嘈切遒劲,若怒风过谷,万兽怖惧,夭夭逃匿,那拔树撼石之势,迸挣出一片诡谲疯狂的态度。盏茶功夫,玲珑便按弦停音,目中勇态几经闪烁。
“侄女何以做此音?”瑞文问。
“只是意气行来。我本不是悲悲婉婉的人,几月来只是经了些人事,被逼仄之徒弄得逼仄了些,怯字增了几分,勇字不觉弱下去几成,如今既是遇到知音,就忍不住抒怀起来,想姨父不至于想偏了吧?”玲珑问。
“何人逼仄?你必是恼怒明月,诽她逼仄?”瑞文心中隐怒,在他看来诸事好商量,但明月皎洁,不容轻贱。
觉察出马瑞文的怒意,玲珑忙道:“怕姨父想偏,还是想偏了,我不敢有诋毁姨母之心!我那继母难不成不逼仄?我有今日,拜她所赐的可就多了,这您自然不知,我来细细说给您听。”
马瑞文闻此言又是一惊!
燕南春痴情望舒多年,二人乃是几经性命之忧才成连理的,这已是神教众目所睹的佳事,怎么后来望舒失踪,他居然另觅她人?
这万万不是燕南春风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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