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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的葬礼,在这场战争结束的第三天,才简单的举办了。老金独身一人,吃住都在城楼下的一间小房子里,他说不能娶啊,娶了,万一走了,害了人家。他所有的积蓄,就在床头上上一个布包里,里面还有一张泛黄的纸,“拿去多收养几个孤儿”。
“老金,没想到,你还想着这茬子事呢!”士兵刘三,拿着那张纸,看了一遍又一遍,这字,还是他刚刚上城楼的时候,老金请他写的,稚嫩的字迹,刘三看了又看,他已经十多年,没有再提过笔了。天空阴沉沉的,仿佛也在哀悼着失去的生命。等另外几个战友在下值后,带上了简单的工具,前往城外的小山,他们要为老金举行一场简单而庄重的葬礼。
一副薄棺,是老木匠托了相熟的人做的,木材虽然不好,但是请人上了三遍生漆,泛着黝黑的光泽,这个棺木,是老金最后的归宿了。
一行人,抬着老金的棺木,从城门穿行而去,往远方。一路的泥泞下,是暗红,是土黄。城楼上的小子,摘下自己的箭匣子,高举过头“老金,走好!我李根生,向天发誓,我生是守城人,死是守城鬼,绝不离开这城楼一步!”
这座小山并不高,却承载着老金的梦想和信仰。在生前,老金曾多次对战友们说过,他希望死后能够葬在这里,因为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,如果敌人再次来袭,他就算是死,也要拦一拦敌人。这里密密麻麻,已经有了很多凌乱的,残缺的墓碑,今天,将再添一个崭新的。和老金同一个想法的人,应该,会善待老金。
不高的小山,爬上去却很难。战友们怀着沉重的心情,一步一步地走上小山,他们的步伐显得格外缓慢,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尽的悲痛。终于,他们来到了山顶,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地方,开始挖掘老金的坟墓。战友们默默地挖掘着,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,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对老金的思念和敬意。“老金,我以后,再也不喝不赌了,我也攒钱,把欠的债还了,若是哪一天去找你,也得干干净净的去,不能再被你骂了!”一铁锹土,扬起又落下。“老金头,你跑的太快了,我都比你大上几个月呢,你咋还走我前面了,你要是再快点,躲掉那箭,咱俩就还能再下两盘,我让你赢个痛快,行不行?”老周这次也伤的不轻,大腿上绑着的纱布,已经被血浸透,他坚持,要来看一看,亲眼看着,他才放心。
坟墓挖好了,崭新的泥土,有点湿润,似乎还带着温温的手感。战友们轻轻地将棺木放入坑中,然后用泥土慢慢地覆盖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坟墓,仿佛能看到老金在向他们微笑。
一位战友走上前去,拿出了一面军旗,这是城墙上,老金身边的那一面,虽然有些掉色,但是老金应该最喜欢这面旗。轻轻地放在了坟墓上,看着军旗在风中飘扬,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老金的英勇和牺牲。战友们向军旗敬了一个礼,然后默默地转身离开。
他们的步伐依然缓慢而沉重,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对老金的思念和敬意。当他们走到山脚下时,回头望去,只见小山丘上的军旗依然在风中飘扬,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土地。
“老金,你安息吧!奈何桥上别走太快,说不定哪天我就追上你了,咱两个,还能再做一回兄弟!”老周背对着众人,擦了一把眼泪,转过头,还是那个流血不流泪的硬汉子。
“三十袋面粉,一百斤五花肉,还有盐……”拥伯对着手里的单子,看着送货的力工把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,再过一会,这些东西,就会变成一个个热乎的大包子,送上城楼。拥伯看着城门的方向,城楼上少了几张熟面孔,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,这些人悄悄地消失了。但是这次,活着的人,会不一样了。“是个好女娃!”拥伯再次拍拍手里的单子,勇哥眼光好,是个好女娃。
炉子升起,火苗舔着锅底,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。我趁着热水把蒸笼又刷洗了一遍,挂在外面的绳子上晾干。
“温水和面快呢,一个时辰就能开始蒸包子了。”请来的帮工李二嫂子笑着舀走半桶热水,提着去了面盆前。半桶热水加了两勺凉水,放在一边,开始拆面粉袋子上的布结。她熟练地将面粉倒入盆中,再放入十几块面头,用筷子搅拌着,一边还哼着小曲儿。我看着她熟练的手法,暗自称叹,等过了年,把她请到包子铺帮工也不错,手脚麻利,人也干净,能够把家里的年会早早备好,还能出来做工,是个会安排事,心里有数的人。一群人做事,总得有一个可以安排事的人,就像领兵打仗的将军,令出军行,一个队伍里只有一个声音,一群人都做同一件事,一定会成功的。
为什么要送包子呢?她们都问我这个问题,我摇摇头,“没什么,就是想着天寒地冻,守城的将士们不容易,多吃点热乎的,不是好点嘛!”
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满是遗憾和错过。我养了许多许多的鸡,兔子,牛羊,高高兴兴的,正准备去送给大营的将士,蒸烤油炸,香喷喷的烤鸡,红烧肉,一车车往大营里运,刚到大营门口,就看到各种关外的敌人,正在肆意屠杀士兵们,士兵从魁梧高大的样子,变成了瘦弱矮小的老人,笑着对我说“你来啦,快,让我吃两口肉,我要去杀敌!”
从梦里醒来,我突然就怕了,怕真的像梦里那样,等我养了鸡鸭,等我有足够多的兔子,等我又种了许多的麦子,等我……明天和意外,哪个先来,谁也不知道。我不能这样空等。
马大顺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,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。他喘着粗气,仿佛一路上都在奔跑。"主母,主子喊你回去,城外送信来了,兔子又生了一窝,有六个呢,问你要不要把前面的一窝抱回来养着。"他的声音充满了喜悦,仿佛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。
我愣了一下,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又生了?兔子这么能生的吗?那一窝好像还没满月吧?我心里一脑门官司,这到底什么时候怀的崽啊?
马大顺见我没有反应,以为我没有听清,又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大的,引得屋子里的人都往外看,满脸八卦。
我微笑着点了点头,示意他先去忙,我等下就回去。进了屋子,看看里面已经开始烧水,突然想起来忘记安排煮鸡蛋了刚好包子还没开始包,先把鸡蛋煮了不浪费时间。“李二嫂子,一会按照一人两人的量,煮些鸡蛋,一块送过去。记得包子要包大一些,多放些肉馅,怎么好吃怎么包。”
李二嫂子爽快的应了,其他两个帮工也跟着点头,把云香留下帮忙,顺便计数,方便后面对账。
问了拥伯,没什么事了,才让玉书赶着马车往院子里赶。街道上人来人往,依旧热闹,但是总感觉多了一份压抑,街道的路边,散落的纸钱,被风吹起落下,不知道今年又添了几座新坟。挣钱已经不再是我的目标,我现在要把挣到的钱,花出去,我不止要送包子,还要送肉干,送状元馍,送鸡送兔子,不必再等,有些事,就是要现在做。
放下车帘,不忍再看,我这个人泪点很低,看到那些穿麻戴孝的人,这会眼泪已经泛滥。
他们穿着白色的丧服,头上戴着孝帽,手里拿着炷香,一脸悲痛地走在路上。我不知道他们是谁的亲人,但我能感受到他们内心的痛苦和悲伤。他们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,不停地流淌着,让人心碎。战争是残忍的,挑起战争的人更是可恨。
马车被人拦停,我再次掀开车帘,是豆腐坊的老孙头,手里拿着几个红鸡蛋,往玉书手里塞了一个,看到我掀起车帘,对我点头“梁娘子哇,吃个红鸡蛋!”
他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,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。我看着他手中的红鸡蛋,感受着他的祝福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我接过红鸡蛋,对老孙头表示感谢“恭喜恭喜!”转过头看向玉书,她也一脸高兴。等老孙头走了,我才问起“这是?”这红鸡蛋,是添丁才会有的,可是老孙头的年纪不像啊,儿媳们也不可能啊,我前几天还见过的。
老孙头是个四十多的本地人,他开了一家豆腐坊,每天早早起床,磨豆、煮浆、点卤,然后做成香喷喷的豆腐,卖给村里的人。他的豆腐坊不大,只有一间屋子,里面摆着几口大缸和一些工具,但是他的豆腐却很好吃,又白又嫩,又香又甜,深受老人小孩的喜爱。老孙头也是一个很和善的人,他总是乐呵呵的,总能和人处得很好,小孩子去买豆腐,他总会多给一小块当做零嘴,老人去买豆腐,他都会添上半碗豆腐渣,拿回去炒了又香又有油水。他对玉书也很照顾,每次我们去买豆腐,他都会多给我们一些,或者送我们一些豆浆、豆腐脑什么的。玉书每次去买豆腐,都会和他聊聊天,或者帮他做点什么,比我熟悉老孙头家里的情况。
“应该是他妹妹,他有个妹妹,比他小十六七,听说是因为之前打仗,被惊到流了一个孩子,自那之后就没了动静。这两年去看了大夫,应该就是这段日子。”玉书回忆了一会,才想起来老孙头还有一个妹妹,恰好是这段时间生产。
红鸡蛋还带着暖暖的温度,剥过皮之后,蛋白上还有一些红痕,带着喜气,明明是在平常不过的白水蛋,吃起来,就是不一样的口感。
进了院子,我都还在想等下一定要给老孙头送上两包红糖,沾沾喜气。我不知道具体应该送些什么,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亲戚办喜宴,就是送的两包红糖,一篮子鸡蛋,有的还会送上一些棉布衣服。鸡蛋就不想了,带来带去不方便,衣服大小不合适也不行,送布寓意也不好。先送两包红糖,再加上五斤红枣,应该就差不多了。
进了屋才发现,屋里除了梁勇,还有一人,僧人打扮,看样子年纪与梁勇不相上下,这会正坐在软塌上看一封信,见我进屋,立刻放了信,下了软塌。我站在门口,进退不得,见了面总是要打声招呼的,只是梁勇也不曾捎口信告诉我有客人,我实在猜不出这人什么来头。
梁勇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,刚要说话,见我进来,迅速把桌上的纸笔一收,揽在了一起,紧张的看着我“你,你怎么回来这么快?不是说要蒸包子吗?”一边说话一边又把纸张团了团。我知他写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是有人在屋里,我也不想闹的太难看,毕竟我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了,最多算是个前未婚夫妻。
拢下耳边的碎发,整理一下坐马车弄的有些褶皱的夹袄,对着这位陌生人点头问好“不知这位贵客,如何称呼?”
这位僧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后退一步,回了一句“在下李明”简单几个字,没再多说一句话。我看他不欲多说,心里也猜到了,应该是梁勇的师父派来的。那人身上带着一股味道,和慧仁差不多的气息,一股禅香味,即使隔得远,也能嗅到一丝。
看了梁勇一眼,示意梁勇跟我出来,转身率先出了屋子,去了天井旁边。我倒要看看,他刚刚藏起来的是什么秘密?银票他都不藏的人,会藏起来的,必然不同凡响!
梁勇磨磨蹭蹭好一会才出来,不知道是猜到了我的意思,还是忘记了毁尸灭迹,手里还拿着那团纸张。我看他一眼,露出一个温柔体贴的笑容“看你跑的,领子都歪了,今日这人,是谁啊?”双手靠近他的肩头,他配合的弯腰,靠近我。
“你,你不要脸!”我甩了纸张,又重重踩上几脚,转身离开了天井,往隔壁妙语那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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