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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裕微笑着行来,眸中只有洛尘香。
姚重华看在眼里,嘴角挑了抹笑,看来李裕对洛尘香的确是非比一般。她上前半步,故意挡下李裕的视线,“大官人,小女子来接父亲,他叨扰了许久,也该告辞了。再则衙门里许多事呢,你是不知道,周边好几个地方今春大旱,现下城中有不少的灾民,父亲不在,好些事县丞都不便做主。”
姚慎先分明是被拘拿来的,被姚重华这么一说,倒好像是被请来做客似的。
广信府周边闹旱灾,李裕是知道的。只不知情况如此严重,更令他不安的是,广信府也有旱灾的苗头。如今已是栽二季稻的时节了,可自端阳节起,至今一个多月,滴雨未下,今年二季稻的必是欠收。若老天不开眼,一直不下雨,恐怕是要颗粒无收。
因此上,李裕也在为难,到底押着姚慎先,将他私开路凭关引的罪证送回京,还是放他出去料理灾情。
这会听得姚重华这么说,他陡然有了主意,“小姐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当了。在下即查出有人私开路凭关引,断没有私放的道理。”李裕边说,边让坐,又问洛尘香,“令姐好些了没有?”
“有劳大官人关心。用了官人的药,阿姐已能睁眼说话了,烧也退了。想是没有大碍了。”洛尘香说着话,打开漆红菊瓣式提盒,“这是我让叶婶子炖的野葛粉,最是清热下火,我看官人脑门发了些痘疮,吃这个最好的。且这么个暑天,拿冰镇了极是消暑。”
洛尘香连自己长了几个痘疮都留了心,李裕嘴角的笑意不可抑制地扩散的眉眼,“多谢大姑娘细心想着。”他边说,边就让小厮盛一碗出来,拿冰镇了端来,又和洛尘香说起运粮的事情。
洛尘香可不想得罪了姚重华,自己还有许多事要仰仗她呢。应和了几句,就将话扯到了姚重华身上,“到底是府台家的小姐,我成天在街上来来去去的,也没留心什么灾民。大小姐回来不过两日,竟就留心到些琐事上。”
这几日,洛尘香各种事情一桩不了接着一桩的,哪里会留意街上多了几个讨饭。
姚重华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小姐,虽被晾在一旁,面上的微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,“我哪里能知道那些事情。是县丞来问了几回,我看他都急得不行了。还听说,城外的灾民越聚越多,再不好生安置,怕要酿出祸,我也是被问得烦了,且心里也有些害怕——这是父亲最后一任,不求有什么大功,但求平安度过。倘或闹出什么大事,父亲这些年可不就白辛苦了。”她说着话,隐含威胁的眸光就向李裕瞥去,那里边的意思再明白没有——倘或出了事,你李裕还能跑得了?
“安置灾民的确是一桩大事。”李裕垂了星眸,语气中有了犹豫,“然则,私开路凭关引也非同小可,若我问也不问就私放了,京里问起来,我可担不起。”
洛尘香也希望关引的事,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毕竟洛家经不起这么大一桩祸事。再听李裕的话明显松动了,略想了想了,道:“事分轻重缓急,私开路凭关引固然是桩大罪。然现下并无实证,不过是王治一家之言,实不足为信。现放着灾民、灾情不管,反倒拘着府台查没有影的事,如若有些疏失,官人于心何安?将来传起来,人家就该为着几个现使不上的钱,不管百姓死活。世人还不以为朝廷一心钻在钱眼里。依我看来,不如先让府台料理灾情,开仓赈灾。府库粮食若不足,本府的粮商凑一凑,还怕没有么?别人不说,我家里那些粮食,即还不曾起运,也就不用运了,拿来赈灾要紧。”
本府仓癝的数目,李裕早着人查过了。样活本府的百姓是有富裕,可现下灾民都往广信府涌来,尤其不知灾情会发展到哪一步,若只靠库里那些粮食,着实让人心底发虚。
洛尘香前边的话,李裕听着心下虽是不痛快,却也理解。底下有个庶妹要养活,将来的嫁妆也要攒。倘或米铺被封,她是少了一大款的进项。然听到后来,李裕渐睁大了眸子,随口一句,二十几万石粮食就拿来赈济灾民,这可是她半年的进项。尤其是现下,二季稻一个不好就是颗粒无收。
更何况,那些粮食洛观海是收过了定金的。不给人运去,她不仅要退还定金,还要赔钱。她这一年非但没钱入账,反倒要赔出许多。
所以,姚重华也愕了眉眼,“尘香,如此一来,你可是要赔大钱的!”
“头一件,我即不运粮了,李大官人总要将那三千贯还给我。其次,私粮补作官粮,难道府台大人竟连本钱都不给我么?我也看过两家的契书,赔的也不多,府台大人手松一松,就够一半了。况且,赔几个钱,能救那么些人的性命,也值当。”
李裕落在洛尘香身上的眸光怔忡不解,与她相识以来,她满口不离一个“利”字,做什么事都要于已有利。事实上呢,救苏慧娘也罢,借粮也好,不论她嘴上说什么,李裕看得出来,到底还是出于仁义之心。
洛尘香做了多年的执行总长,自然知道比利益更重要的是“企业形象”。特别是现下这情况,倘或将来关引的事被重新翻了出来,有这么一桩功劳在,也许还能保住店铺。即便不会有这一日,三都米铺能在灾年,救济百姓,事情过后米铺的声望将无人能及!
当初为了请个大明星做广告,自己往下砸的钱还少么。二十三万石的粮食,于她而言,也只是区区之数。
“大官人,大官人,大官人……”洛尘香噙笑轻唤了几声,李裕方敛回神思,“对不住,在下一时恍神了。”
洛尘香笑道:“我是说,大官人若是答应,就先把人放了吧。我也好问三叔公把定金讨来,不然,我可赔不起呢。”
“既然大姑娘这么说。”李裕故作为难地咬了咬牙,“为了百姓的生计,在下就担一回风险,且不不论关引的事。只是……”李裕陡冷了眸光,瞥向姚重华,“姚大小姐可要记清了,务必要姚府台开仓赈灾。不然,介时京中问起来,我没办法替府台说话还在其次,姚府台的前程,大小姐的前程,就不好说了。”说到“大小姐的前程”这一句,李裕特地放缓的语速,看向姚重华的眸光,意味难明。
姚重华没有料到李裕竟知自己采女的身份,溜圆的水杏闪过一丝惊骇之色,旋即释然。明春是新帝登基后头一次采选,以自己的家世应选采女一点也不稀奇。
不过,李裕这话确实是戳到了姚重华的要害。
舅父虽位为侯爵,可自己到底是姚家的女儿,莫说父亲被罢官免职,但凡传出一丝不好的名声,自己就极有可能在头一回阅选时落选了。入宫为妃,是姚重华打小的心愿。她要姚家在自己手上,济身世族之列,她希望世人提起姚家,提起她姚重华尽皆仰佩。
更何况,陛下少年英伟,确为良配。
“大官人放心,此事关乎父官声,岂会出尔反尔。”
李裕笑道:“我想也是。如此,郭宪你将姚台、徐埠头、洛老丈都请出来吧。”
门外的郭宪应了声,正待转身,却听洛尘香道,“且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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