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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末的星期天的早晨,五点的闹铃声,把瀚文从深深的、遥远的梦的王国叫醒。他朦胧但很坚定的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。闹铃声似乎变得遥远了,很快就能回到梦里。
被子就在他再迈一步就进入梦的王国时,彻底的被掀了起来。极度的寒冷,在热气还没有来得及撤退时,毫不留情的袭击了他。愤怒汹涌着让血撞击他的脑门,翻身起来刚想大发脾气。
妈妈拎着他的棉袄站在床前,看他翻起身赶快给他披上。“昨晚说好的事情,你忘了?”他哆哆嗦嗦穿着棉袄,思绪才慢慢从混沌中清醒过来,想起来了,今早要去排队买肉。
穿好衣服,窗外还严肃冷漠的黑着。窗户的玻璃上,冻满了雪花般的风景画。俨然是夜的寒冷,不知把那个世纪的世俗生活,画在了玻璃窗上。
他含了一口冰冷的,能把牙齿融化了的漱口水。叽里咕噜漱了两下,胡乱的把牙刷在嘴里刷着,速度极快的驱赶刚才水的冰冷。
妈妈看着他僵硬的动作,不忍心的给他倒了些热水洗脸。“动作快,肉买回来了,妈妈晚上给你包饺子。”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。拿起桌上的肉票和钱出了家门。
干冷的西北风,一个劲的往脖子里钻。路灯睁着橘黄色的死鱼眼,楼群静默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。每人一个月只有五两肉的定量,他们家五口人两斤半肉,为了能买上两斤半的后腿肉,他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穿过冷漠的黑暗,去排队买肉了。
他边走边想,在所有的排队中,自己到底最喜欢排什么样的队?到粮店买粮排队时,可以拿着小人书看,快到时,妈妈总会替换下他,害怕他拿不动买到的粮食。
到商店买糖、买肥皂、买牙膏;到菜场排队买菜;到布店排队买布。。。。。。这些排队说不上喜欢,但也不是特别讨厌,因为只要排到了就能买到。不需要过多的紧张,也不会太拥挤。买到的东西,大家都一样,回到家不会受到妈妈的埋怨。
他最喜欢排买小笼包子的队,排在长长的人流当中,缓缓的移动,闻着不断飘来的香味,不断的咽着口水。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肚子也不停的咕噜咕噜直响。
好不容易买到小笼包子时,也顾不得还热的烫嘴,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,随之香味混合着满足感咀嚼在一起,顷刻间,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。
可这样的感觉,也就是一刹那间的。他只能吃一个,其余的要回家和家人一起吃,而且他会只吃属于自己的那一份。因为家里一个月才买一次小笼包子,而且是按人头买的,每个人吃多少都是算好了的。
他是最不喜欢排队买肉的。要没睡醒就起床,冻上两个多小时,人都快成冰混的时候,开始汹涌澎湃般的拥挤。没有经验的话,就是排第一也会被挤出队伍,只能买到一点肚腩肉。
更难以忍受的是,买不到瘦肉还要回家挨妈妈的数落。可他一个九岁的小孩,混在一群虎狼般的大人中间,又怎能挤得过他们呢?不过,随着排队次数的增多,他也渐渐的锻炼出在拥挤中排队的经验。
肉店坐落在镇子的最西边,紧靠着农田。有两个对开的门,打开门进入肉店,五米远就是水泥砌成的柜台,柜台上有铁栏杆直通屋顶。
他走到肉店时,还没有一个人。他靠在西边的门上,棉帽子口罩全副武装。还有近三个小时肉店才开门,他一方面庆幸排了个第一,一方面开始在心里做好拥挤的准备。
他胡思乱想的就睡着了,一睁眼睛满眼都是人。蜿蜒有近百米长,像两条快冻僵的蛇。东方眨眼间就露出了鱼肚白,再眨眼第一道阳光刺破天际,天大亮了。
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睡眼惺忪的眼睛,很无聊的看着对面的队列。忽然,一个穿着粉红色上衣,蓝裤子,红绸子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,进入他的眼帘。不用想就知道是雨荷,她排在对面队列二十多名的地方,低着头在想着什么。
他扯开嗓子大喊:“雨荷,雨荷。。。。。。”边喊边向她挥手,她听到了瀚文的叫声,也向他挥了挥手。此时,没在等他说什么,人群开始向前蠕动,他被紧紧地挤在门上,他知道要开门了。
只听见清脆一记耳光声,有个男人大声说:“你这个臭流氓,把你的猪手拿开,敢占我老婆的便宜。”话音没落,只听扑通扑通有好几个人摔倒了。哭叫声怒骂生连成了一篇。他想努力的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,还没等他从人群中回过头,门开了。
人群潮水般涌向柜台,他被人群裹挟着,差点摔倒,吓的他出了一身冷汗。真要是被挤倒在地肯定就成了肉饼。他紧紧的拉住柜台上面的铁栏杆,不知道何时人群把他挤到了柜台上。
肉还没有开始卖,里面的人还在做着准备工作,先把给关系户的好肉留出来。他紧拉着铁栏杆,有一个肉店领导摸样的人把他往下赶,“下去,下去,你在柜台上我们怎么卖啊?”他一个劲的给他解释:“我五点就来排队了,我排的是第一名,不是我要上来的,是给挤上来的。”后面的一个老师傅也帮我说:“这孩子排第一,先卖给他吧!”
他们正相互争执着,突然传来了女孩子的哭声,他居高一看,是雨荷。她已经被挤出了队伍,他不故一切的叫她:“雨荷,快把肉票和钱给我,我帮你买。”雨荷用手擦了一下眼泪,也把着栏杆把钱和肉票给了他。
他对着那位领导喊:“叔叔,我买两份,一分两斤半,一份两斤。都要后腿肉。”那位领导看了看瀚文,又看了看雨荷,见是两个半大孩子,没再说什么,收过钱和肉票,让另外的一位师傅给瀚文割了两份。瀚文接过两份肉,跳下柜台,拉着雨荷就往外走。
太阳红彤彤的挂在远方的树梢上,田野里的麦苗被霜白茫茫的覆盖着。雨荷用蓝色的围巾遮住了半边脸,羞答答说:“今天多亏了你,要不肯定买不上肉了。”他问:“几点钟来排队的?”“六点,实在是起不来。被妈妈硬逼着来的。”“你没有看见我?”“没有,直打盹,看都没看。”
他们俩半天没有吭声,默默地走着。他忽然想起刚才队伍里,那清脆的一记耳光,问雨荷:“开门前,我听见你们那队里,一声清脆的耳光声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雨荷一听气愤地说:“还说呢,一个男的想要插队,就打了一个女人后面一个老师傅一记耳光。那老师傅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,就被男人拉出了队伍,我也被连带着摔倒在了地上。那个打人的男的却插进了队伍里。”
太阳照在了雨荷的脸上,照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,眼睛水汪汪的不断的瞅瀚文,他被雨荷瞅的不好意思了,“老看我干什么?”她莞尔一笑,紧跑两步消失在了楼门里。
至今一看到排队,头就会隐隐的疼,就会想起那次买肉的经历。那个年代排队好像已经成为了人的一种本能。
记得有一次,是一个星期一的中午,他和妈妈刚排完队买了面粉,往家走。看见商店门口排起了十几个人的队伍,妈妈让他赶快去排在后面。
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,排在了队伍后面。不一会已经有五十多人了,大家都在相互问:“排队买什么?”“我也不知道,只要排队就是卖紧缺的东西,排着没错。”
妈妈撑好自行车,跑到最前面问第一个人:“这排队买什么啊?”第一个人很茫然的摇了摇头说:“我也不知道,我吃完午饭,想在这晒会太阳。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就排了那么多人。我真是好运气,不管买什么东西,我都是第一名。”妈妈很无奈的回到瀚文身边。
又过了十几分钟,一个商店领导摸样的人,对着队伍喊:“你们怎么在这里排起了队啊?今天是星期一,我们商店休息,什么都不卖。”一听他这么说,排队的人哄笑着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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