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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今日听课之会,昨日书院便停课一天,府上小厮们将三间并排厢房间墙打通,又以纱帐相隔,预备让小姐们坐右首厢房,少爷们坐左首,肖维宏则中间讲课。这样一来,既合规矩,又不影响听课。
明华容来到书院时,意外地看到肖维宏竟已先到了,正负手立于院内,展眼看向屋后细叶凋,唯余竹节竹林,面上一派萧索,也不知想什么。
相处数日,明华容早摸清了这位名士老师脾气,知道他是疏放不过。此时离开课还有半个多时辰,他却已站这里,肯定不是为了备课,也不会是像寻常先生那样紧张得坐立不安,而是必有心事。
她对这位学问精深老师还是比较敬重,加上见都见了,也没有掉头就走道理,便上来福了一福,问道:“老师来得好早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肖维宏长叹一声,声音里说不颓然,但一开口,说话却是没头没脑:“今日之事,我本不愿意。”
明华容了然地点头。以听课为名,给明独秀和瑾王制造机会,本就是白氏主意。明守靖不忍拂她之意,又觉得这是桩雅事,且对自己有利,只象征性地询问了下肖维宏意见,便就此定下。而肖维宏一介布衣,虽然声名外,却也不好为这种事便惹得明守靖这堂堂尚书不。
“什么听课,什么拜会,不过是个好听幌子罢了。若从前,我肯定拂袖就走。如今——”肖维宏面上满是颓然之色,“二十几年来,心气儿都消磨得差不多了。近来有时候是会想,如果当初不是那么意气用事,现也不用仰人鼻息地过日子。”
看着默然无语明华容,他又苦笑一下:“这些话我再不会对别人讲,唉……也是奇怪,为什么单单就告诉了你这学生。”
明华容却是暗暗奇怪,前几日老师虽然不太高兴,却没有露出这么明显烦燥。莫非,近他遇上了什么烦心事?会是什么样事情,让他动摇了一直坚持信念,流露出对功名权势向往?
但明华容并不觉得这是见不得人事,想了想,便说道:“老师,人一辈子很长,不知会遇到什么事,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改了主意。一条道走到黑人不是没有,但那未必就值得称许。我倒觉得,因势制宜,改变想法乃至追寻之物并不是坏事,反而理所应当。”
她本是想要安慰一下肖维宏,不想说着说着,却把心里话都讲了出来。前世她从小乡间长大,受乡下妇人影响笃信菩萨,坚信只要忍耐付出,便会苦甘来,今日所受种种苦难,来日都会得到偿报。
可还报结果是什么?一碗毒药,一把利剑,多年欺骗利用,临死嘲讽不屑!
她曾以为得到了幸福,实际所谓良人只是一头披了画皮白眼狼!
想起旧事,她一时心绪翻涌,一双杏眼微微眯起,眸中冷光幽幽,胜寒冰:“若大难临头,仍然一昧固执地坚持原本作法,或许有些人会将这称之为气节。但我却觉得,这是冥顽不灵,只会让人束手待毙!简直是愚蠢死法。”
所以重活一世,她不会再坚持什么以德报怨,不再对人性抱有幻想。她要是步步为营,将他们亏欠她一一讨回!不死不休!
肖维宏惊讶地看着这个学生,她脸上完全不见平日沉静,表情幽冷,目光寒厉。那模样不免令他暗暗心惊,但心中莫名地生不出排斥厌恶,反而颇有几分怜惜。
而她说话虽然听之惊心动魄,细细思量起来却不无道理。想到这个学生坎坷身世,再联想到自己近来忧心事,一个模糊念头肖维宏心中慢慢成形。他刚要说话,却听明华容说道:“一时口,老师勿怪。您还没磨墨吧?我替您磨墨。”
说着,也不待肖维宏答应,她便径自往房内走去,拿起上好松烟墨条,便进贡端砚中缓缓研磨。那沉静从容模样,恍然又是平日恭谨学生,刚才冷厉言语,仿佛全是一场错觉。
看着她侧影,肖维宏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诞念头:这学生心智与城府都非常人能比,将来成就,恐怕犹她父亲之上。虽然他自己也说不出,一名闺阁弱女成就要如何超越位极人臣尚书,但这个念头依旧心中扎下了根。
这时,众人明独秀带领下正好来到书院。一眼看到,便是一名白衣少女皓腕微露,站长案边研墨。浓黑墨条被素白纤手一握,衬得白者愈洁,竟似将手背上覆白绫衣缘都生生压下去几分。
她容颜算不得国色天香,却自有一份秀气到极致清丽。像一丛只夜里盛绽昙花,风骨清冷,又神秘难测。
乍眼看到这样佳人,众人一时不禁都忘了言语,甚至下意识地收敛了呼吸,不欲惊扰这幅美到极致画卷。
但这份美丽,却像一根长针深深扎进明独秀心里,让她倏然握紧了手,指甲掐入掌心也浑然未觉:不是让阳春过去设法将明华容绊房内吗?她怎么突然又出现这里?甚至一语未发便夺走了所有人瞩目!
——所有光华,所有称许,所有惊艳,只能属于她一人!正如她名字,一枝独秀,断然容不得别人来压她风头!
似是感觉到明独秀毒蛇吐信一般刺骨含恨注视,明华容慢慢抬起头来,讶然微笑道:“这是……独秀,今日宾客都到齐了么?”
这话像石子落入静水,刹那间激起阵阵涟漪。见众位公子,甚至连瑾王也含笑欣赏地看着明华容,小姐们不免都含酸带怨起来。与明独秀交好工部侍郎之女杜唐宝当即尖声说道:“你好大胆子,瑾王驾临还不速速行礼下跪?还有,你衣服是怎么回事?皇族此竟然敢穿素色!这般冲撞忌讳,你不怕掉脑袋吗?!”
------题外话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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